数据口径说明:本文GDP、财政数据主要来自各市历年《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》及政府工作报告;“税收收入"如无特别说明,指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中的税收部分(不含上划中央的增值税、所得税分成部分)。写作时间:2026年7月。

一、先摆事实:宜昌的账面成绩单确实漂亮

2025年,宜昌GDP达到 6464.42亿元,增长6.1%;常住人口390.06万,人均GDP 16.52万元——这个数字什么概念?高于全省平均、湖北市州第一(超过武汉),放在中部六省80多个地级市里也是第一,甚至超过不少东部明星城市。

近十年的增长曲线更是陡峭:

年份 GDP(亿元) 备注
2015 3384.8
2017 ~3857 化工整治+挤水分,增速一度掉到2.4%
2020 4261.3 疫情
2021 5022.7 一年净增761亿,名义增速约17.9%
2022 5502.7 名义增速约9.6%
2024 6191.1
2025 6464.4

2015年到2025年,GDP从3385亿涨到6464亿,名义增长约91%,接近翻倍

那么问题来了:这91%的增长里,有多少变成了政府口袋里的税、居民口袋里的钱、银行账户上的存款?

二、第一把尺子:税收——GDP翻倍,税收原地踏步

财政数据是最难注水的。GDP是"算"出来的,税是真金白银"收"上来的。

宜昌地方税收收入的十年轨迹:

年份 地方税收收入(亿元) 同期GDP(亿元)
2015 200.0 3384.8
2016 176.7(-11.7%) ~3709
2017 163.2(-7.7%) ~3857
2024 220.9 6191.1
2025 236.1 6464.4

十年时间,GDP增长91%,地方税收只增长18%。 即便考虑2016年营改增、后续大规模减税降费和留抵退税(这是全国性因素,所有城市都在承受),这个剪刀差也大得刺眼。

换算成"税收/GDP"比值:

  • 2015年:200 ÷ 3385 ≈ 5.9%
  • 2025年:236 ÷ 6464 ≈ 3.7%

也就是说,2015年每100元GDP能给宜昌地方财政贡献5.9元税收,2025年只剩3.7元。同样一块钱的GDP,“成色"降了近四成。要么是当年的GDP更实,要么是现在的GDP更虚,要么是产业结构变得越来越"不产税”——三者至少占其一,很可能三者皆有。

宜昌GDP与地方税收指数对比:GDP接近翻倍,税收原地踏步

三、第二把尺子:横向对比——和谁比,结论完全不同

单看一个城市容易失真,拉同体量城市对比(2024年数据):

城市 GDP(亿元) 一般公共预算收入(亿元) 其中税收(亿元) 税收/GDP 预算收入/GDP
嘉兴(浙江) 7569.5 638.7 ~590* ~7.8% 8.4%
芜湖(安徽) 5120.5 426.8 8.3%
宜昌 6191.1 294.1 220.9 3.6% 4.8%
襄阳 6102.4 285.5 4.7%
绵阳(四川) ~4344 216.7 113.4 2.6% 5.0%
岳阳(湖南) 5127.7 200.5 120.1 2.3% 3.9%
常德(湖南) ~4533 192.1 96.7 2.1% 4.2%

*嘉兴全年税收未单列,按上半年337.5亿推算;嘉兴含上划中央的财政总收入达1073.6亿,占GDP 14.2%;襄阳财政总收入482.2亿,占GDP 7.9%。

同体量城市财政含金量对比:预算收入占GDP比重

两个结论同时成立:

1. 在中西部同类城市里,宜昌的财政质量其实是优等生。 税收/GDP达3.6%,明显高于岳阳(2.3%)、常德(2.1%)、绵阳(2.6%);税收占预算收入的比重75%(2024年)、72%(2025年),远高于靠卖地和非税收入撑门面的城市(常德非税占比高达50%)。宜昌的294亿预算收入里,“含税量"是扎实的。

2. 但一跟东部比,差距立刻现形。 芜湖GDP比宜昌少1000多亿,预算收入反而多出133亿;嘉兴GDP比宜昌多22%,财政收入是宜昌的2.2倍、财政总收入更是3倍以上。同样的道理:GDP可以靠统计核算堆上去,财政收入堆不上去。 如果按芜湖、嘉兴8.3%~8.4%的"预算收入/GDP"比率反推,宜昌294亿的财政收入只能"支撑"约3500亿的GDP。

四、第三把尺子:存款、收入、消费——三个交叉验证

(1)资金总量/GDP:1.15,全国罕见的低

2025年末宜昌金融机构存款余额7401亿元,GDP 6464亿,存款/GDP仅1.15。全国这一比值约2.3~2.4,杭州、武汉等城市在3以上,连GDP只有5120亿的芜湖,2024年存款都有7785亿(比值1.52)。一个城市创造的财富,最终会沉淀为本地的资金。宜昌"生产"出6464亿的增加值,却只沉淀下7401亿存款——钱没留在宜昌。

钱去哪了?最典型的就是三峡。三峡电站的发电增加值全部计入宜昌GDP,但这几百亿的现金流从头到尾没有流经宜昌的银行:电费收入直接进的是长江电力(注册在北京)的账户,利润分红给全国的股东,企业所得税汇缴到总部所在地,增值税也按专门的分成政策在中央和鄂渝之间切分,最终落到宜昌财政口袋里的只是小头。对宜昌来说,这部分GDP是账面上的"生产”,不是账户里的"钱”——存款/GDP的巨大缺口,相当一部分要从这里找原因。(襄阳没有三峡,比值同样只有1.13,说明湖北地市另有共性问题,后文再说。)

(2)居民收入/人均GDP:26%,严重背离

2025年宜昌人均GDP 16.52万元,但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有 4.27万元,占比25.9%。全国这一比值约43%~44%,襄阳、芜湖也有36%。换句话说:宜昌账面上人均创造的财富是全国前列水平,居民实际拿到手的却只是普通三四线水平。宜昌的平均工资、房价(中心城区约万元上下)也都是标准三四线量级,与"人均GDP中部第一"的头衔完全不匹配。

(3)社零/GDP:37%,消费撑不起来

2025年宜昌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2376亿,占GDP约37%,全国平均约40%+。人口390万还在缓慢流出,消费端同样验证不了这个GDP体量。

三把尺子:宜昌存款、居民收入、社零相对全国水平

五、一个亲历者的疑问:疫情三年,GDP为什么还在涨?

把2020-2022这三年单独拎出来看,宜昌的名义GDP是:2020年4261亿(-4.5%)、2021年5023亿(+17.9%)、2022年5503亿(+9.6%)。三年合计,名义增长23%。

而这三年,我们每个人亲眼看到的是什么?餐馆一批批关门,临街商铺贴满转让,旅游停摆,多少人收入缩水、失业在家。曲线在涨,日子在跌——这两件事同时摆在眼前,总有一个需要解释。

先把统计上"说得通"的部分讲清楚,免得批评失了准头:

其一,2020年湖北是认了账的。宜昌当年名义GDP下降4.5%,湖北全省下降5%,是全国唯一深度负增长的省份——这一年的数字没有粉饰。

其二,2021年的暴涨有真实成分。一是低基数反弹;二是大宗商品价格暴涨,磷肥、草甘膦等化工品价格翻了几倍,兴发集团当年利润暴增数倍,化工占宜昌工业近三分之一,价格效应直接把名义GDP顶上去了;三是宁德时代邦普320亿级项目当年开工,建安投资当期就计入GDP。

其三,也是最根本的:GDP统计的是生产端,不是体感端。 规上工厂照常开工、政府防疫支出(核酸、方舱、隔离酒店,全都计入GDP)、基建投资,这些在涨;而倒闭的餐馆、转让的店铺、歇业的个体户,在GDP核算里权重很小——个体户根本不在规上统计样本里。普通人感受到的"百业萧条"集中在接触性服务业和小微个体,它恰恰是统计上最容易被工业和投资盖过去的部分。

但说完这些,还有说不通的部分,这才是要害:

第一,2022年。那是封控最严的一年,全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负增长,居民存款一年暴增近18万亿(所有人都在防御性储蓄,不敢花钱),宜昌的名义GDP却增长9.6%——这个增速放在任何正常年份都不算低。生产端与消费端的裂口,在这一年被拉到最大。

第二,增长目标是考核指标。统一核算堵住了地市直接报数注水,但"年初定目标、年底恰好达标"的压力传导没有消失。每年增速目标定多少,年底就完成多少或略超一点,连续多年如此——单看一年是巧合,年年如此,在概率上本身就值得怀疑。

第三,还是那两把最硬的尺子:如果三年真增长了23%,税收不该原地踏步,存款/GDP不该越走越低。 体感、税收、存款,三个证人互相印证;唯独GDP曲线一个人在往上走。三比一,我选择相信前三者。

所以我对疫情三年的判断是:这段增长,一部分是真实的(工业和投资确实在转),一部分是价格幻觉(大宗涨价推高名义值),还有一部分,是统计意志的产物。“百业萧条"和"GDP增长"可以同时为真——因为GDP从来就不度量普通人的日子;但当税收和存款都拒绝为这条曲线作证的时候,至少说明,它被人为"熨平"过。

六、水分从哪来?——与其说造假,不如说"结构性虚胖”

必须说句公道话:2020年起GDP实行省级统一核算,地市自己往数字里灌水的空间已经很小;宜昌2016-2017年也实实在在经历过一轮挤水分和化工阵痛(税收连续两年负增长就是证据)。所以今天宜昌GDP的"水",主要不是统计造假,而是核算规则与经济现实之间的落差

1. 水电:GDP记在宜昌,钱不留在宜昌。 三峡电站、葛洲坝的发电增加值按属地原则计入宜昌GDP——水电是典型的高增加值行业(几乎没有中间投入,发出来的电几乎全是增加值)。但三峡集团总部在武汉/北京,利润和大头税收不归宜昌,电站用工极少,也带不动本地就业和消费。这部分GDP对宜昌而言,很大程度上是"过路GDP",可能虚增数百亿的"体感财富"。

2. 重化工:产值大、增加值高、利润薄、留税少。 宜昌第一大支柱是磷化工/绿色化工(兴发、宜化等),大宗化工品毛利低、周期波动大,增值税上划中央比例高,地方留成有限。产值轰轰烈烈,税收细水长流。

3. 投资驱动的名义增长。 2021年起宁德时代邦普、楚能等一批数百亿级项目落地,建安投资当期直接计入GDP,但项目达产、盈利、产税有数年时滞——且新能源行业目前全行业内卷,短期内很难变成税。2021年GDP一年跳增761亿(名义+17.9%),投资的贡献远大于居民收入的增长,这就是"GDP先行、税收掉队"的直接原因。

4. 省级统一核算下的增加值分配。 统一核算后,省内跨市经营企业的增加值如何在市州间切分存在技术空间。湖北全省近年名义GDP增速与财政收入增速的背离,在宜昌、襄阳身上体现得尤为一致(两市存款/GDP同为1.1出头),这更像是全省层面的系统性现象,而非宜昌一家的问题。

七、公平性检验:宜昌是不是"天生如此"?

写到这里,一定会有人反驳:宜昌有三峡、有磷化工,天生就是"高增加值、低留税"的体质,拿它跟芜湖、嘉兴比本来就不公平——先扣掉特殊性,再谈有没有水分。

这个反驳在方法论上完全成立。评价城市不能拿一把尺子量所有人,水电城市天然留不住税,就像旅游城市天然留不住人头。所以这一节就来认真算一算:“宜昌特殊论"到底能豁免多少?

第一步,把三峡的账真算出来。 三峡电站年发电量约1000亿度,葛洲坝约190亿度,加上清江梯级等,宜昌全部水电年发电量约1300亿度。按0.25元到0.26元的上网电价算,电费收入约330亿至350亿元;水电几乎没有中间投入,增加值率按八成算,水电给宜昌贡献的增加值大约300亿上下——只占6464亿GDP的5%左右。把三峡、葛洲坝、清江全部从宜昌GDP里剔掉,宜昌还剩约6100亿,税收/GDP从3.7%变成3.9%——和芜湖8.3%的差距几乎没有缩小。存款同理,300亿增加值的"过路”,解释不了数千亿的存款缺口。三峡是最显眼的解释,但它扛不动整个缺口。

第二步,时间证据——常量解释不了变量。 这是最硬的一条:三峡电站2012年就已全部投产满发,2015年它就在宜昌的GDP里。而2015年宜昌的税收/GDP还有5.9%,2025年掉到3.7%。这十年里,三峡一直是同一个三峡,磷矿一直在那座山里。一个十年不变的常量,解释不了一个下降四成的变量。 真正变化的是分母:GDP从3385亿膨胀到6464亿(其中2021年一年跳增761亿),而分子税收基本没动。所以"特殊情况"可以为宜昌的水平辩护——它的税收/GDP天然应该比芜湖低;但没法为趋势辩护——为什么越来越低。

第三步,换个对照组——资源城市并不天然财政弱。 鄂尔多斯GDP和宜昌相当(6300亿量级),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是宜昌的两三倍。区别在于:煤炭有资源税、利润厚、企业在本地注册纳税;水电是央企的、电价是管制的。所以准确的说法不是"资源城市特殊",而是"央企属地生产、异地纳税“这一种模式特殊——这个特殊性是真实的,但如上所算,它在宜昌只值300亿的豁免额度。

顺带把镜像翻过来看就更清楚了。芜湖GDP比宜昌少1000多亿,财政收入反而多133亿——芜湖会不会是造假?答案藏在结构里:奇瑞、海螺的总部都在芜湖,海螺在全国上百个工厂的利润和所得税汇缴回芜湖总部;而三峡的增加值记在宜昌、税缴给外地总部。芜湖是"别人的GDP、我的税”,宜昌是"我的GDP、别人的税"。 芜湖的存款(7785亿)比宜昌还多、居民收入比宜昌高20%、一年下线120万辆汽车——真金白银处处能对上账,造假造不出这种咬合度。两座城市没有谁在撒谎,只是核算规则把同一套规则下的两种命运摆在了一起。

所以,公平的裁决是三段论:

其一,宜昌因为水电和重化工,税收/GDP的合理水平本来就该比芜湖低——比如4.5%~5%,这是禀赋,判无罪。

其二,但现在只有3.7%,且是从5.9%一路掉下来的。从合理水平到3.7%之间的这段差距,禀赋解释不了,主要嫌疑是投资拉动的名义GDP膨胀和统一核算下的增加值分配,判"虚胖"。

其三,“造假"是一个需要直接证据的指控——统计执法通报、审计点名。我们手里只有间接证据,所以本文从头到尾没有用这个词。这不是胆小,是证据纪律。

一句话:站在公平的角度看完,宜昌获得了部分豁免,但没有获得无罪释放。 它的GDP确实天然该"虚"一点,但现在虚的程度,超出了三峡能背的锅。

八、结论:打几折?

把几把尺子放在一起估算"等效GDP”(即宜昌的财政、资金、收入水平在正常结构城市对应的GDP规模):

映射方式 基准 宜昌等效GDP
按预算收入/GDP(对标芜湖/嘉兴8.3%) 294亿收入 ~3500亿
按存款/GDP(对标全国2.3) 7401亿存款 ~3200亿
按居民收入/人均GDP(对标全国43%) 人均4.27万收入 约3900亿(对应人均约10万)
按税收/GDP(对标自身2015年5.9%) 236亿税收 ~4000亿

四种算法殊途同归地指向 3200亿~4000亿 区间。也就是说,从"钱"的维度看,宜昌6464亿的GDP大约要打五到六折,其"体感经济规模"与岳阳、常德在同一档,而非账面上压过襄阳、直逼东部的水平。

但要补三个限定,避免结论走向另一个极端:

  1. 这不等于说宜昌统计造假打了五折。 水电和重化工的增加值是真实发生的生产,只是其收益归属和产税能力决定了它"富城不富民、富统计不富财政"。用财政尺子去量,对水电、重化工这类"央企属地生产、异地纳税"模式的城市天然偏严苛。
  2. 在中西部普通地级市里,宜昌的财政成色反而是前列——税收占预算收入七成五,比湖南同行体面得多。宜昌的问题不是"最水",而是账面排名(人均GDP中部第一)与真实位次(财力中西部中上游)之间的巨大反差,名气被数字架高了。
  3. 真正值得追踪的是未来三年:宁德时代邦普、楚能等项目陆续达产后,税收/GDP比值能否回升到5%以上、存款/GDP能否向1.5靠拢。如果到2028年税收还在250亿附近徘徊,那6464亿背后的水分就不只是"结构性"的了。

一句话总结:宜昌的GDP是"真生产、假富裕"——增加值大部分是真实的,但其中留在宜昌、变成税收和居民收入的部分,只相当于一个3500亿量级城市的水平。看城市不能只看GDP,税收、存款、居民收入这三张底牌,宜昌每一张都比账面小两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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